国足车祸现场回顾:卡马乔国足死亡日记系列

国足死亡日记:原文发表时间为2011年,记录了2011年国足2014年世界杯预选赛20强赛冲击失败的一些真实发生的细节片段,最近有球迷说找不到这三篇系列文章,这里发出来,也算给自己留个底,也许以后很的就找不到了。

题记:这不是一部小说,只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回忆,这些回忆跟国足有关,跟高洪波有关,跟卡马乔有关,也跟那些常年跟随国足的记者们有关。在中国足球的历史长河里,这些人和这些事情都真实的存在过,发生过,并且影响着中国足球的起起伏伏,所以,我们需要记录下来,以免忘记;也有必要记录下来,让一些隐藏在阴暗里的线日凌晨,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国际出发30号登机口,国足队长李玮锋正拿着IPAD刷着微博。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时间里,李玮锋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张合影,张烈、黄博文、郜林、韩鹏和李玮锋。照片上的韩鹏和郜林都咧着嘴笑,黄博文露出整齐的牙齿,一如既往的帅气。李玮锋发出了这张照片,并配文:“我们出发了。”郜林看着这张照片,满意的跟李玮锋说:“这张照片不错,显得我很白啊。”我在旁边打趣,说:“郜林,你不看看你身边是谁,韩鹏啊。”

李玮锋的手机响了,是李玮锋的夫人打过来的,询问李玮锋,照片上的人都是谁。李玮锋向夫人逐个点着名字,又说了点家长里短,在挂上电话前,说了声:“老婆,爱你。”

这个时间,郜林把身上的零钱全都翻了出来,一块一块钱的纸币整齐的码成了一摞。随后,郜林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几瓶水,递给李玮锋一瓶,递给我一瓶。李玮锋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随后问我:“徐江,你感觉,这次我们客场打伊拉克有戏吗?”

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回了一句:“锋哥,这次我真没感觉,谁知道呢,看命吧。”

在跟李玮锋说话的时间里,我把国足出征多哈的稿件发给了编辑部。随后,机场登机的广播也响了起来。跟李玮锋和郜林告别,我拿起背包登上了飞机。我的座位在安全通道,这里号称是经济舱的“头等座”。

第一时间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没一会,就看到于海拿着包走向经济舱的后排,球队的几名工作人员也走向了经济舱的后排。同样坐在经济舱的还有受伤的门将张烈,张烈是在香河基地集训时受伤的,脚肿的厉害,但因为国足本次集训只带了三名门将,张烈咬牙坚持着随队出征。商务舱的名额有限,国家队只能优先考虑球队的主力队员。也许足协不会承认这种座位安排是照顾主力球员,但看看商务舱里的国脚名单,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无法确定那些坐经济舱的国脚们是否会有心理上的一丝不快,同样是为国出征,待遇的差别会不会那么重要?但作为记者我会发现这支球队的变化。国足客场对约旦的比赛时,杨昊,高洪波执教国足时的核心球员,也是一个人默默的走到经济舱的最后一排。在卡马乔指挥的训练中,我们再也见不到杨昊的呼喊声,飞机的公务舱也见不到杨昊的身影,现如今,杨昊连球队的集训名单也进不去了。也许,杨昊的离开,可以标志着高洪波时代的彻底结束。

飞机起飞后,李玮锋的问题依然在我脑子里打转,我们打伊拉克有戏吗?确实,确实,我没有感觉。我们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赢球肯定是高兴,但输球已经不会伤心。

11月7日,出发前的一天,我的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我几乎用了一个小时去收拾行李。把所有的衣服装进行李箱后,我有些神经质的站在箱子前,嘟囔着:“手机充电器,电脑电源,相机充电器都带了吗?”事实上,这些出门必备的东西,我早就装备完毕,只不过,脑子里乱乱的,我像个重度强迫症患者一次次打开箱子,检查,再检查。

乘坐出租车前往机场的路上,我翻弄着手机的通讯录,我想起年初的时候,也是跟随国家队出征多哈,只不过如今的心情大有不同。年初的时候,高洪波的国家队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鹰,尽管略显稚嫩,经验不足,但却渴望在长空中搏杀出一片领地。但这一次,我们的国家队已是一支折翼的鹰,西班牙名帅卡马乔并没有带给中国球迷任何欢乐,倒是送给我们两场败局,主场输给伊拉克的比赛,几乎宣判了国足的死刑。看看出征的阵容吧,杜威、曲波、杨昊、邓卓翔、荣昊、杨旭,这些高洪波时期的绝对核心已经不在队中,于海、赵旭日等绝对主力也已经淡出了主力阵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你不得不承认,高家军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

所以,当李玮锋问我,这一次感觉有戏吗?这个问题会让我觉得难以回答。因为我不了解卡马乔的这支国家队,我只知道仓促上阵的卡马乔并没有很好的组合完成一支球队,我们主场很艰难的战胜新加坡,客场对决约旦队却又占据主动,然后回到主场竟然输给伊拉克队。三场比赛,不谈论技战术,最直观的印象——卡马乔的国家队发挥非常不稳定。这一切都是临阵换帅惹的祸,主帅是新来的,战术打法是新的,主力阵容是临时拼凑的,这样的球队要是能赢球,那才是做梦呢。我曾经在私下里跟高洪波进行过交流,高指导说:“我们的球员适应能力比较差,新的教练,新的打法,适应起来需要时间。”

坦白的说,卡马乔上任后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是矛盾的,我既希望中国队赢,又不希望中国队赢。

希望中国队赢,是因为对这支球队,我是有感情的。无论是李玮锋、曲波这样的老将,还是杨昊、赵鹏这样的中生代,亦或者是郜林和于海这批岁数稍小的球员,我们都有不错的交集和感情。这种情分是过去五六年时间采访换来的,是过去南征北战的比赛换来的,这其中也夹杂着太多的故事。

很多年后,也许我再次去伦敦,我会拨起郜林的电话,问郜林,还记不记得我们在2007年初的故事。说起法国土伦,于海和陈涛等球员也会跟我有着一样的感触或者伤怀。

一些人,一些事情,只有在一起经历,你才知道这其中的可贵。因为浮光掠影里,有你我的身影;或者说,中国足球的过往里,我们都是见证人,李玮锋、郜林他们是以球员的身份见证的,我,以一个足球记者的身份在见证。如果你懂得这种感情,你就会深切的知道,我比谁都希望这支国家队能取得好的成绩。

但,我又不希望中国队赢。临阵换帅,将一个为世界杯预选赛准备了两年多时间的球队拆散,换一个新的教练,新的阵容去冲击世界杯,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我曾经在微博上,言辞激烈的说:“中国足协,如此反足球规律的搞足球,那么一定会被足球搞死的。”

长年跑队的记者私下交流时,达成这样的共识:如果卡马乔真的带领中国队进入十强赛,那么中国足协会不会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们会不会为自己选择了卡马乔而欢呼雀跃,那些个“足球水上漂”们会不会认为:“哦,足球原来也不难。”

如果真是那样,中国足球的噩梦才刚刚开始,我毫不怀疑,“足球水上漂”们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些错误还少吗?比如“国奥打中超”,“三年内赶超日韩”。我们足球圈的同行经常开玩笑,说:“2011年上半年猪肉价格飙升,因为猪都被吹死了。”

11月8日,凌晨4点30分,国足抵达卡塔尔首都多哈,在机场的行李提取大厅。国足领队郭炳颜指着机场的更衣室,说:“还记得吗,年初我们就在这里换的西装。”是啊,年初的时候,国足出征亚洲杯,赞助商给每名球员装备了西装,当时我们调侃这些队员穿的西装太绚了,像是要去“泡夜店”的小年轻。如今,不少队员都已经离开了这支球队,这个笑话有些队员真的不懂。

机场的行李出的有点慢,卡马乔和他的教练团队一直坐在椅子上等着,卡马乔用自己的IPAD浏览着西班牙网站的相关信息,国脚们则三三两两的坐在行李传送带上,等待着行李的抵达。行李出来后,工作人员清点着行李,海外球员黄博文也帮着整理行李装车,以前这些工作都属于杨昊和关震,现如今能主动帮手的队员少了,通过这些细节你能看出点什么呢?

二国足抵达多哈后,第一个坏消息传来,伊拉克人抢走了国足之前的训练场地—阿拉比体育场。按照原来的计划,国家队将在阿拉比体育场的训练场进行赛前的备战,伊拉克人在ASPIRE体育场训练,但主队伊拉克人显然有优先选择的权利。对于这样的变化,国脚们看的很淡,客场因素,一切皆有可能,不意外!

喜来登酒店,国足下榻的酒店,位于多哈的新城区,对于中国足球人来说,这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2001年9月份,米卢率领的国家队曾经下榻在这里,并在世界杯预选赛客场对决卡塔尔的比赛中逼平了对手,李玮锋在87分钟的进球挽救了中国队。很多人依然会记得李玮锋进球后,告慰父亲上天之灵的镜头,也会记得李玮锋缠绕在腰上的蓝色腰带。

那是十年前发生的故事,很多人都没忘,李玮锋没忘,已经成为教练的区楚良没忘,队医肖斌和新闻官董华都没忘记。李玮锋说:“怎么可能忘记,那是中国足球最美好的时刻,最辉煌的时刻。”十年前的李玮锋23岁,李玮锋说:“酒店还跟原来一样,酒店的外观没变,大堂的格局没变,酒店外的游泳池、海滩,一切都没变。只是身边的人变了。”

想起过往的十年,李玮锋怎能不感慨万千。33岁的李玮锋,这样说道:“十年后,谁能想到我还在这个队伍中,重新回到原来的酒店,看到这些熟悉的场景,想不到,真的想不到,也没去想过,人生就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走到这里,以后的路什么样不知道;我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做到十全十美,但能留给一些人美好就可以了。”

回忆起十年前的多哈以及国脚生涯,李玮锋说:“那时候我们住在这个酒店的7楼吧,当时我和杨璞住在一个房间;那时候通讯跟现在不一样,不像现在想给谁打电话都能打,那个时候,训练之外,基本上就是在楼下的游泳池来晒太阳,剩下就是在房间里看影碟;记得那时候,国内正在放《大宅门》,那时候还不是压缩碟呢,我和杨璞从国内带的碟片过来,一集一集的看碟,换着看。那时候来的记者也比现在多。必须得说,2001年,米卢的那个球队是中国足球的一个历史时刻,没有米卢,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快乐足球,那时候国人对国足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但进入世界杯让我们明白一些东西,得到了一些东西,这是中国足球的一个辉煌时刻。”

十年前,区楚良还是国家队的守门员,虽然不是主力门将,但中国足球那片色彩斑斓中有着区楚良的一片色彩,也许那就足够。回忆过往,区楚良言语不多,更多的只是感慨:物是人非。

本次国足客场之行,国内来的记者有20多个,对比客场采访约旦的比赛,人数已经少了许多。新闻官董华回忆起十年前,说:“那时候还是报纸竞争激烈的年代,现在报纸的竞争没那么激烈了,网站起来了,拼的很凶,电视台没变样,还是那些媒体。但总的来说,都没那么激烈了。”

多哈当地时间下午5点,国足恢复训练,地点被安排在酒店外的草坪上。张烈、冯仁亮和吴坪枫三名伤员在理疗师的带领下在游泳池进行恢复。

国足的恢复训练以游戏为主,一向不苟言笑的卡马乔也加入其中,这也让训练的气氛一直在欢声笑语中进行。如果把时钟调回到前两期集训时,你会看到一个迥然不同的卡马乔,一直板着面孔,很少跟队员们交流,在训练和比赛中,也经常的发脾气,显示自己的不满情绪;面对情绪外露的卡马乔,队员们私下反应:害怕,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踢。

国足第三期集训,或者说国足生死大战前,或者说在输给约旦和伊拉克后,卡马乔的脸悄悄的发生了改变,我注意到卡马乔已经很注意自己的用词,比如看到队员们始终踢不进球,卡马乔会说:“你们如果再不进球,我就要生气了。”

我能感觉到卡马乔的克制,我能感觉到卡马乔的变化,这种姿态的变化,表明了卡马乔的态度:他想改造中国队,他不愿意就此输掉整个系列赛。好吧,卡马乔加油!

守门员教练区楚良成了训练场的看客,因为是无球训练,区楚良并不用加入到训练阵营中,这也让区楚良可以四处看看,看看这个曾经留给他美好记忆的地方。区楚良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想让区楚良说说十年前。区楚良笑笑,指了指不远处的马德兴,然后:“十年前啊,把马德丢水里去了。”

说完这句话,区楚良就走了。我身旁的赵震说:“十年前的时候,这帮队员把马德兴丢游泳池里去了,当时这帮队员先把马德兴的包从身上摘走了,然后一个抱腿,一个抓胳膊,就把马德兴给摁住了,突然,马德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手机,高举过头顶,喊,手机啊,手机啊。李铁过去,就掰开马德的手指,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就给掰开了,然后把手机抢走后,马德就被队员给丢游泳池里了。”

十年前的时候,赵震也在,这段十年前的故事,赵震也是亲历者。训练结束后,李玮锋看到马德兴,也说起了将马德兴丢进游泳池的过往,我们在旁边调笑,马德兴有些得意的反击着:“你们在吗,你们那时候又不在。”

好吧,如果被丢进游泳池,也是快乐,也是享受,那么马德兴,你赢了。看国足训练的时间里,我突然想起圈内著名的狗仔队长秦云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做足球记者,我跟着南头见证过一次中国队进入世界杯,我已经够本了。如今,秦云已经不在一线走动,经历过十年前辉煌的记者也已经所剩不多。

看训练的时候,足协福特宝公司的副总董铮也出现了,我们说起2008年在多哈的那顿螃蟹大餐,为了那次螃蟹宴,董铮清早就去早市买螃蟹,折合15块钱一公斤的大螃蟹管够,马德兴还下厨做了西红柿炖牛肉,那次宴席南勇和谢亚龙都列席参加,现如今,两位足协的前领导都已身陷扫赌打黑的风暴中,前程未卜。想到这些,对“物是人非”四个字,也就有了更多的理解。

多哈的生活是乏味的,因为时差的缘故,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容易捱到早饭时间,填饱了胃,就在网上浏览新闻,刷微薄。足球记者的生活,其实很单调,看训练,写稿子,吃饭,睡觉,基本节奏就是这样。当然还要跟采访对象处关系,否则队伍开会说了什么内容,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球队如果发生了政变,你都不知道,那么你的工作单位就该打你的板子了。别以为我这是开玩笑,杜伊国奥的时候,我们就滑天下之大稽创造了队委会制度,所以浙江绿城老板宋卫平只是照方抓药,算不上开山鼻祖。

11月9日,多哈第二日,中午11点30分,喜来登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主帅卡马乔跟周围的人聊着天,当然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按照卡马乔的要求,中午12点,是国家队的散步时间。我从酒店大堂下到地下一层,来到酒店的大广场上,却只看到刘建业和于海。于海一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然后又折回来,那时候,我正在给裴力拍“到此一游”。

我让于海临时客串一把男模,于海说,还是不要了;然后告别,留给我们一个背影。我和裴力几乎异口同声的嘟囔了一句:“这也是高洪波的爱将啊。”后面的话,我们都没说,有些默契,大家都懂得。

中午12点30分,国家队餐厅,卡马乔会在用餐前播放录像,对战术要求进行讲解,这也是卡马乔上任以来的传统。不要以为这是新花样,高洪波的国家队一直就这么做,只不过,以前剪辑录像这些工作都是中方教练傅博做的,现在多才多艺的傅指导已经不用从事这些基础工作了。

录像课的内容其实没什么新意,用队员们的话说:“翻来过去就是那几场比赛,强调边路进攻的套路,包抄的点等等,就是基本的一些东西。”

确实,卡马乔带队一共就进行了四场比赛,三场世界杯预选赛,一场和阿联酋的热身比赛,跟东莞南城的教学赛就不用提了吧。就四场比赛,怎么剪辑也就是那点东西。难道让卡马乔播放高洪波国家队的比赛录像?这怎么可能呢!

球队的工作人员私下里,说:“卡马乔讲的太粗了,打边路,首先我们中场球员怎么把球打到边路去,这个环节没讲?进攻靠想象力,对中国球员根本不可能;就这么个讲法,把贝克汉姆放到边路,球传不到边路去,贝克汉姆来了也没用啊。”

质疑声,来自球队内部。这不意外,事实上,三场比赛过去了,一直有这样的声音:“如果高洪波还带队,我们现在至少可以两胜一平拿到七分。”这样的话,球员说过,教练团队说过,工作团队说过。但这都是假设,所有的假设都是不成立的,这支球队的主教练是卡马乔,不是高洪波。

如果真的要追究输球的责任,最重的板子绝对不该打在卡马乔的上。谁请来的卡马乔?谁做出临阵换帅的决定?谁喊着不要“急功近利”的口号,再做“急功近利”的事情。人在做,天在看,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的,那么,咱们等着瞧!

下午5点,国足训练课,卡马乔操练球队的主力阵容。上任以来,西班牙一直不避讳暴露球队的主力阵容。在分组对抗中,杨智出现在门将位置,李玮锋和张琳芃搭档中后卫,左后卫孙祥,右后卫刘建业;两名后腰赵旭日和刘健,左前卫于汉超,右前卫蒿俊闵,前腰郑智;前锋郜林。这套阵容,在香河基地的最后一次训练中,卡马乔也进行了试验。可以确定,这就是国足对阵伊拉克比赛时的首发阵容。不过,国足内部传出消息,赵旭日的状态一般,也许黄博文会顶替赵旭日的位置。

卡马乔在训练中依然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在对抗赛中,看着国脚们的表现,卡马乔不得不叫停训练赛。卡马乔站在场地中央,大声对国脚们说:“看看刚才那次进攻,我们有三名球员等待在禁区里,我们的边路球员在干什么?你们为什么不传球呢?我们把球打到边路,不是为了把球回传给后面,你们要传球。”

遗憾的是,国足的对抗赛上,主力阵容一方并没有收获进球,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进攻机会,这对于卡马乔的国家队来说,绝对不是个利好消息。

结束训练课,从场地返回酒店,因为打不到出租车,球队允许我搭乘工作人员的车返回酒店。因为常年跟随国家队采访,我和球队的工作人员也是彼此熟悉,当然也会聊起球队的近况。谈起对决伊拉克的生死大战,我说:“挺难的,就今天这套阵容,完全就是赌博了,这个阵容对比主场比赛,又是大变脸。中场五个位置,都变人了。中后卫张琳芃多久没踢国家队比赛了,还是第一次跟李玮锋搭档。看命吧,谁知道呢”

国家队的一个技术人员,接过我的话,说:“不是人员的问题,是打法的问题,现在的球队怎么打?另外,不断的自我否定,打一场比赛废掉一个人,四场比赛四套阵容?”

随后,这名技术人员,说:“卡马乔不了解中国球员,也不了解亚洲球队,前两场比赛打完,他们一点都不害怕的,我跟加列戈聊天,打伊拉克比赛之前,他说,我们比伊拉克强;最近我又跟他聊天,他改口了,说伊拉克比我们中国队强。其实强在哪里?年初亚洲杯开始前,我们在多哈跟伊拉克热身比赛,我们上半场用的替补阵容,下半场主力阵容上来后,伊拉克队根本就摸不到球,打的他们根本没脾气。前两天我问马老师,他还捧卡马乔呢。做媒体,要有职业道德。”

聊了一会国家队,足协新闻官董华和队医肖斌也上了车,中巴车也启动返回酒店;在路上,我们聊的更多还是十年前的故事。我们说起中国队现在的亚洲排名,说起国际排名。然后感慨着:这未来三年没比赛,我们这排名又得重新打起了。队医肖斌说,当年中国队曾经世界排名37位,那个年代啊,一去不复返了。

晚上8点30分,多哈City Center,四楼中餐厅,足协宴请中国记者,给前来采访的记者们补过一个“记者节”,足协新闻官董华对这个宴请是有犹豫的,担心有媒体借此炒作,说什么足协担心小组提前出局,提前进行危机公关。我调侃董华:“小心别弄出2008年的时候,我们在延吉的狗肉宴事件。”(那次狗肉宴,被我的前辈李承鹏描述成“足协密谋拿下杜伊”,我是狗肉宴的发起人之一)

调侃归调侃,宴请还是照旧,这顿饭局以吃螃蟹为主,因为螃蟹确实便宜。根据我的了解,古兰经里有个说法,不能吃丑陋的东西。我这个说法也是道听途说,不知道是否准确,但螃蟹的价格确实便宜。15块钱人民币一公斤,那真是螃蟹卖出白菜价。

因为没有酒,饭局进行的平淡安静,足协两位领导曹景伟和董铮,都没说任何国足的事情,大家只是聊聊过往的足球记忆。我和赵震一直调侃相隔一桌的麻小勇和马德兴,两个人一直闷头吃螃蟹,也不说话。饭局散场的时候,我们清点了桌上的螃蟹,马德兴那桌只剩下一只螃蟹,我和赵震这桌剩了六只螃蟹。战斗力高下,一目了然。

11月10日,多哈第三日,下午3点半,中国和伊拉克赛前官方新闻发布会。两位主帅的发言都不多,伊拉克主帅济科说:“中国队如果输掉这场比赛,将有90%的可能被淘汰,当然我们也有压力,但我有信心带领球队25年后重新回到世界杯。”

中国队主帅卡马乔表示:“我们必须赢下伊拉克才能有机会晋级。”媒体提问时间,中国记者只问了两个问题,发布会就草草结束。发布会后,卡塔尔当地记者在电梯里很不友好的问我:“你们中国记者为什么不提问?不提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对于这样有些挑衅性的问题,我没有回答,外国记者并不懂得中国媒体之间竞争的玄妙,更不懂得,中国记者中的“蹭”字诀。有些记者采访三年,可能都不会跟队员说一句话,跟教练说一句话,不会在发布会上问任何问题。他们只需要把别人问的,别人说的搬到自己的媒体上,就算完成任务。如果你长期跟这样的媒体同行一起采访,你就明白,为什么,中国媒体在这次例行的发布会上“选择性沉默”。

下午5点,阿拉比体育场,国足适应场地训练;赵震说:这个场地挺邪的。当年殷铁生曾经带国青队在这里踢了卡塔尔八国赛,三场比赛中国队三连败,第一场踢韩国队,谭望嵩被撞的头破血流,送到医院缝了17针;第二场比赛踢挪威,蒿俊闵肩膀脱臼,又送去了医院。

当然,邪门之外,这里也有不错的回忆,多哈亚运会的时候,杜伊率领的国奥队,就在这个场地1-0战胜了伊拉克队,赵旭日、郜林和郑智都参加了那场比赛。

那么明天的比赛,会有怎样的结果?我不知道。如果让我描述自己的心情,我觉得,我们像是在等待宣判,活着还是死去,只是等待一个结果。

11月11日,阿拉比球场,国足0-1伊拉克,尤尼斯在补时阶段重炮轰开了杨智把守的球门。我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死亡,这其实是我们预料的。尤尼斯最后时刻的进球更像是斗牛士的最后一击,也许,伊拉克人最开始没想赢得比赛,但踢到最后,中国队已经门户大开了。

尤尼斯进球的时候,我的心里异常的平静,确切的说,从于汉超受伤倒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隐隐的觉得完蛋了。

平静过后,是短暂的愤怒。退场的时候,我高声的对身后的马德兴,喊:“从62分钟开始,就打长传冲吊,这就是你们要的技术足球,这就是你们要的西班牙名帅?这就是大电视台吹捧的世界名帅?”

身旁的裴力跟我说,感觉就像吃了一口芥末,我很想问问裴力,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那个时候,我被愤怒的情绪击中了,无法自拔。赵震跟我说,有那么一瞬间,哭了。我说:我不信。因为我们都知道,国足的出局,从换帅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我不难过,我只是很愤怒。

我走进场地,蒿俊闵还瘫坐在地上不愿意走,我从后面拍了小蒿一把,小蒿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那时候,伊拉克球员正在疯狂的庆祝。国足领队郭炳颜坐在冰桶上,呆呆的望着远方,我走上前去,拉起他。郭领队摇了摇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放了进去,然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进了更衣室。

那个夜晚,郭炳颜的脸一直沉着,没有一丝笑容。十几个小时后,前往新加坡的飞机上,领队郭炳颜说了这样一句话:“什么事情,不能太投入感情,收不回来的。”

更衣室门口,卡马乔一个人率先走了出来,然后一拳锤在冰桶上面,看到有记者在身旁,卡马乔转身走向了远方,然后一个人默默的立在那里。

我突然想起,比赛前的一天,中方教练傅博在微博上发了一张喜来登酒店的照片,然后配了四个字“边走边忘”。是的,一边走一边忘记。

输球的当天夜里,国足守门员教练区楚良在微博上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恍如隔世,我们已经迷失。”

国足某后勤人员也在微博上,写道:“不要纠结于技战术层面的东西了,都是浮云。希望能有个陈胜吴广出来,告诉大家,这次选帅背后的黑暗,然后起义推翻衙门的统治,暂时退出FIFA,用10年甚至20年的时间培养青少年,这样也许我咽气的那一天,还能看到符合我们大国地位的足球。2008年我们有大混子杜伊科维奇,2011年我们有猜不透的卡帅团队。”

我很想在微博上,告诉他:“没有陈胜吴广,因为好多事情,我们没有证据,你看到了,你听到了,这都不是证据。你能做的,只有无能为力。我讨厌无能为力,但我确实无能为力。”

队员刘健一直念念不忘自己的那个头球,刘健有机会改写比分,但那个头球偏出,刘健说:“我们这代球员的世界杯梦碎了,我们83年这波的球员,韩鹏、杨昊、这批球员,还有锋哥这批比我们老的队员,我们没有机会了。”

队长李玮锋一直询问着自己之前有没有黄牌,李玮锋说:“我必须要上场,要比赛,我不上场,他们骂谁呢?要骂,就骂我一个人吧,男人,要敢担当,要敢于面对。”

在喜来登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我问李玮锋,我说:“锋哥,你还记得吗?2008年的时候,我们主场输给伊拉克后,你在混合采访区里,哭的稀里哗啦的,你当时说,我们这代球员没有机会了,但小冯、海滨、包子,他们不能放弃,他们还要走下去。那段录音,我现在还留着呢;然后,那天晚上我跟四大爷(蔚少辉)发脾气,我认为是四大爷拉帮结派搞事情,把国家队搞毁了。”

李玮锋说:“对,记得,08年那次真伤心啊,我们前三场比赛,两个客场都是平局,回到主场两场球,全输了,我们主场打卡塔尔,首发阵容换了个遍,赛前准备会,主力阵容一出来,南勇就站起来,说这个阵容不行,然后,谢亚龙说,就听主教练的安排;就这么搞,给搞死了。08年,我们的球队有人啊,孙继海,徐云龙还都在队里呢,那时候海滨也还行啊,我们多好的机会,自己葬送了……”

陈涛的经纪人在酒店大堂跟陈涛聊天,如果顺利的话,下个赛季,陈涛就要登陆意大利了。也许这是国足出局之夜,稍微让人开心一点的消息了。

足协副主席于洪臣,站出来接受媒体采访。那群记者在那里问着无关痛痒的问题,我最后问了一嘴,临阵换帅,导致现在这个局面,合适吗?于洪臣,站在那里说了半天。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我并不在意于洪臣说什么,我只是表达我的一个立场,仅此而已!

在足协现在这些领导里,于洪臣是我比较欣赏的,面对媒体,于洪臣总能保持自己的气度。不像其他水上中心过来的领导,每次一被媒体采访,就感觉媒体要偷他们家东西似的,这顿严防死守。有段时间,我们特别愿意追着韦迪采访,不在乎韦迪说什么,我们只想听韦迪说一句话:“我们不评球,评球交给专业人士评。” 我心说,不评球,你坐主席台看什么?你也不嫌累?

11月11日,深夜,在酒店房间里,我和赵震、裴力聊天,几乎一夜未眠。早晨7点,乘坐卡航飞机前往新加坡,国足也搭乘这趟航班,所有队员都坐上了公务舱,只有区楚良、傅博和工作团队坐在经济舱的后排。等待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飞了五个小时。

飞机里的灯光很暗,一瞬间,我又被悲伤的情绪击中,我想起高洪波曾经对我说过的几句话:“中国足球成绩不好,伤心的永远是中国人,老外教练输了球,拍拍走了,最后,还是中国足球人受伤害。”

我努力的想记起高导说这句话的场景,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但我确信高导说过这样的话。我突然又想起杨昊的一句话,那是国足输给约旦的比赛后,在机场等候飞机的时候,杨昊绝望的说:“这帮人到底要干什么啊?中国足球死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还有荣昊发的那条微博:“两年多的努力,一瞬间什么都没了,从东京到留尼旺,再到卡塔尔,从开心到失落大家都在一起,没有推卸责任,更没有气馁,从世界杯100多追到60多,然后是亚洲第五,准备在世预赛上大干一场的我们这群80后的苦X们,却只能沦落个看客,不想去想,真希望自己能失忆。”

领队郭炳颜从机舱后面要了两罐啤酒,跟技术人员于越、队医张大夫、杨大夫喝着,看到我醒了,也给我倒了一杯,随后,我们又叫起来了裴力,我们几个人就一杯一杯的喝着,郭炳颜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话:“很多事,投入太多感情,就收不回来了。”

郭炳颜说完这句话,裴力有点HOLD不住情绪,在那幽幽的说:“比赛完了那会,眼泪唰的就下来了。”郭炳颜说:“这个队从头到尾,我跟到现在,我们准备了两年多时间,世界杯抽签结果一出来,老高和我,还有董铮就一直通电话,定热身计划,定集训计划,定场地,我们在昆明主场准备了多长时间了,从集训和比赛的时候就开始模拟世界杯预选赛的备战了;到头来,一换帅,什么都没了。咱心里话,就这伊拉克强吗?要是老高带队,现在我们肯定都出线这波参加世青赛和世少赛的球员也都差不多告别了,这两批队员也都是我带的,要论感情,谁能比啊。真的,也别去骂卡马乔,从某种意义上说,卡马乔和高洪波都是受害者。”

是啊,投入太多感情,就收不回来了。临阵换帅,换出一个三连败,多少球员私下里跟我们说:“如果是老高带队,就约旦队那水平,我们能给他们打飞上天。”但谁都知道,那只是个假设,假设的东西永远不会实现。

在网上,有国足贴吧的球迷问我,对国家队被淘汰是什么感受。我在QQ上打出了这样的一段话:“从卡马乔上任的那一天开始,国足号列车就踏上了死亡的征程,我们明知道列车的终点是死亡,但我们却无法停止车轮滚动;我们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刽子手,拎着砍刀狰狞的走过来,将我们两年多的心血砍的面目全非,但我们却无力挣扎。更可悲的是,他们依然逍遥法外,并且颠倒黑白的说,这是在拯救我们……”

写在最后的线年,我终于体会到了赵震当时跟我说的,他哭了的感受。那是佩兰国家队在香港大球场,我们0-0结束比赛,我一个人在记者席行,眼泪刷刷的落下来,从那之后,国足在我心里已死。

(最后这张图片,拍摄于约旦死海,纪念曾经为中国足球奔波的兄弟们。左起,裴力,张远,赵震,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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